因为老家,是他们生命的根,也是唯一的退路。

今人退休,多择一城终老,于繁华处安度晚年。古人却不然,无论是京城的九重宫阙,还是江南的温柔富贵乡,宦海沉浮几十年,最后想的,念的,都是回到那个出发的地方。这并非简单的乡土情结,其背后,藏着中国人几千年来的人生智慧与生存哲学。
叶落归根,这四个字,道尽了中国人千百年来的生命哲学。古人自幼读圣贤书,求的是功名,为的是光宗耀祖。这“宗”与“祖”,便系于那一方水土。故乡的祖坟、宗祠,是家族血脉的证明,也是个人身份的最终坐标。在外为官,不过是过客,是浮萍;唯有回到故里,灵魂才能安放。
唐代贺知章告老还乡,写下那首千古流传的《回乡偶书》: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”这其中,有近乡情怯的欣喜,更有岁月流转的沧桑。为何要急着回来?因为古时交通不便,车马慢,路途远,一旦身体垮了,想回也回不去了。若客死他乡,成了孤魂野鬼,无法归葬祖坟,那是古人眼中最大的不幸。所以,趁着尚有余力,无论如何也要踏上归途,这既是心愿,也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这种强烈的家族观念,使得官员们在任时,心心念念的也是家乡的族人。他们在外积攒的财富、声望,最终都要反哺故里,修桥铺路,兴建学堂,光耀门楣。家,是他们奋斗的起点,也是最终的归宿。
官场,从来都不是清净之地。那紫禁城里的风,从来都不是温暖的,那金銮殿上的光,照亮的往往是刀光剑影。权力斗争的漩涡,一旦卷入,便身不由己。今日可能还是座上宾,明日便成阶下囚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保全自身,已是第一要务。
辞官,若只是留在京城,无异于猛虎离山,爪牙仍在,依旧是对手的眼中钉。你失去了权力的庇护,却依然身处风暴中心,危险丝毫未减。因此,“告老还乡”便成了一种姿态,一种智慧。它向朝堂上所有人宣告:我,彻底退出了。从此江湖之远,再无关庙堂之高。这是一种切割,一种自保,是看清时势后的急流勇退。
道家修行,亦有此理。相传明成祖朱棣多次派人寻访张三丰,希望他能入朝辅佐,享人间富贵。张三丰却避而不见,只留下一首诗,大意是说:“我学的是长生之道,岂能贪恋这短暂的功名?”他选择隐于山林,逍遥自在,这便是看透了权力本质的“大隐”。官场中人,虽不能如张三丰般超然,但辞官归乡,求得一方净土,安享天年,其内在的道理是相通的。
所以,古人辞官回乡,并非是京城的生活不好,而是他们深知,再好的生活,若没有“根”,终究是漂泊。再大的权势,若不能“退”,终究是祸患。无论是“乞骸骨”的谦卑,还是“解组归田”的洒脱,其背后,都是一种对生命本源的回归,一种对人生终局的清醒认知。从宦海浮沉到田园牧歌,这不仅是空间的转换,更是一场心灵的修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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