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迁都并非简单的搬家,而是周天子失去了赖以立国的根基——关中之地,从而将自身命运交到了诸侯手中。

公元前770年,姬宜臼,这位后来的周平王,即位时没有钟鼓齐鸣,没有万国来朝。他的天子之路,是在秦、晋、郑、卫等国诸侯的护送下,仓皇而匆忙的。队伍的目的地,是东方的洛邑。这位年轻的君主或许未曾料到,他这一走,走掉的不仅仅是故都镐京的繁华,更是整个西周王朝的气数。从此,史书上多了个“东周”的名目,开启了那礼崩乐坏、征伐不休的春秋与战国。
牧野之战的硝烟散尽,天下归心,然而周武王却夜不能寐。这并非故作姿态,而是实实在在的忧虑。放眼三千多年前的华夏大地,没有高速公路,没有电报电话,最快的马匹也需数日才能翻山越岭。一个政令从镐京发出,要多久才能抵达齐鲁之地?边境有警,烽火传到王城,敌军或许早已兵临城下。
周天子的权威,其实受限于地理与技术的双重束缚。王室所能直接掌控的,无非是关中与河洛这两片核心区域。放眼望去,黄河两岸,长江南北,星罗棋布着无数部落与邦国,他们之中,有的是殷商的坚定追随者,有的则对周王朝持观望态度。尤其是在东方,庞大的殷商遗民势力,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,随时可能掀起颠覆王朝的巨浪。如何驾驭这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?这便是周武王与周公旦兄弟二人,彻夜难眠所要破解的难题。
答案,便是那套影响后世千年的分封制。这并非凭空创造,夏商亦有雏形,但周公将其完善成了一套精密的政治体系。其核心,可概括为“三位一体”。
其一,是以血缘为纽带。周王室不再轻易承认那些“地头蛇”,而是大规模分封姬姓子孙与功臣为诸侯。让自家人去镇守四方,这无疑是最可靠的。据统计,周初分封的诸侯国,姬姓占了相当大的比例,如同在天下这张大棋盘上,布满了自家的棋子。
其二,是众建诸侯而分其力。诸侯国的数量多了,单个国家的力量就相对弱小,谁也难以挑战中央。同时,王室还会派遣卿士进驻重要诸侯国,名为辅佐,实为监控。如此一来,诸侯们相互牵制,又都需仰仗天子的权威,方能维持平衡。
其三,也是最为深刻的,是以《周礼》为核心的礼乐文化体系。这不仅是行为规范,更是一种价值认同。它规定了天子、诸侯、大夫、士的尊卑秩序,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所在。这套体系,说白了,就是用血缘和文化编织一张大网,将天下诸侯都网罗其中,让周天子成为那个唯一的提线人。只要礼乐尚存,周天子的名分就在,天下便不会彻底大乱。
这恰如道家修行中的一则寓言:有人想紧紧抓住一把沙子,生怕它流失,可握得越紧,沙子从指缝中溜走得越快。周王室试图用分封制牢牢控制天下,最终却发现,当自己的力量衰微时,这笼子反而困住了自己。西周的灭亡,正是源于犬戎之乱,这场动乱不仅摧毁了镐京,更摧毁了周王室赖以生存的关中根基。周平王东迁,看似是避祸,实则是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那些本该被自己控制的诸侯。他离开了自家的龙兴之地,等于将提线的权力,拱手让给了别人。
迁都洛邑的周王室,从此成了一个象征。天子依旧,礼乐的架子也还在,但那份号令天下的实力,却随着西去的落日,一同消散了。诸侯们不再需要看天子的脸色,他们开始相互攻伐,彼此兼并。周天子,这位曾经的天下共主,渐渐成了被供奉在庙堂之上的神像,受人尊敬,却无人听从。
刘禹锡有诗云: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昔日威加海内的周天子,如今也成了那只堂前燕,看尽诸侯争霸,自己却只能在洛邑的宫城里,徒留一个天下共主的虚名。一场迁都,迁走了一个时代,也迁来了一个全新的、更加波澜壮阔的乱世。
本文地址:http://www.dadaojiayuan.com/lishitanjiu/5644.html.
声明: 我们致力于保护作者版权,注重分享,被刊用文章因无法核实真实出处,未能及时与作者取得联系,或有版权异议的,请联系管理员,我们会立即处理,本站部分文字与图片资源来自于网络,转载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,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,请立即通知我们(管理员邮箱:douchuanxin@foxmail.com),情况属实,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,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