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石散本为疗疾之方,却因滥用成毒,孙思邈毁方,实为救世之举。

五石散,又名“寒食散”,原是东汉医圣张仲景所创之方,载于《金匮要略》,本用于治疗伤寒后虚寒证候。其方由石钟乳、紫石英、白石英、赤石脂、石硫黄五味矿石药组成,性大热,旨在温阳散寒、扶正祛邪。此方初出,医者慎用,因其峻烈,非对症者不可轻试。
然而到了魏晋,风气骤变。曹操养子何晏率先服食,并加以改良,竟将此药变为“强身健体”“容色焕发”之秘方。《世说新语》虽未明载,但《晋书》《资治通鉴》及后世医籍皆可佐证:何晏“服五石散,非唯治病,亦以自矜”。自此,士族竞相效仿,蔚然成风。
服散之后,须“行散”——即快步行走以助药力发散;若静卧不动,则热毒内攻,轻则痈疽,重则暴亡。更奇者,药后虽觉身寒,却不可添衣取暖,反需脱衣、饮冷、浇冷水,唯酒可温而不禁。此等悖理之举,在当时竟被视作“风度”,宽衣缓带、跣足木屐、披发袒裼,皆成名士标配。殊不知,此非逍遥,实乃苦熬。
古人讲究“阴平阳秘,精神乃治”,而五石散强行鼓动阳气,耗损真阴,久服则骨蒸潮热、肌肤溃烂、神志昏乱。《诸病源候论》明确指出:“凡服石,必须节度……若失节度,必致祸患。”隋代巢元方此言,正是对魏晋以来滥用五石散之痛切总结。
及至唐代,药王孙思邈早年亦曾收录五石散方于《千金要方》,但晚年深悔,于《千金翼方》中痛陈:“宁食野葛,不服五石!吾诚知其杀人,故特删去。”野葛乃剧毒之物,孙氏竟言宁食毒草而不服五石,其警世之心,可谓至深至切。
他亲眼目睹无数士人因服散而夭折,或癫狂失礼,或居丧无状,甚至“扪虱而谈”竟成风雅——实则是因皮肤溃烂、蚤虱滋生,不得不时时搔痒。更有贫者无力购药,竟佯装“散发”卧于街衢,以充富贵,社会风气之糜烂,可见一斑。
孙思邈毁方,非毁医术,而是斩断流毒之源。他深知:良方若入歧途,便成鸩酒。正如《黄帝内经》所言:“用药如用兵,不得已而用之。”五石散本为救急之策,岂可日日服、人人尝?
诚如古诗所叹:“服食求神仙,多为药所误。”(《古诗十九首·驱车上东门》)魏晋名士追求超然物外,却误将毒药作仙丹,终致身心俱毁。孙思邈焚方之举,看似决绝,实乃大慈大悲——以一人之断,救万民之命。
故曰:五石散本为救人,奈何人心贪妄,使其沦为戕生之具。孙思邈毁之,非毁药,实毁世人之迷障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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