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人之间送润笔,当如欧阳修赠蔡襄,以雅物寄风骨,不涉铜臭,方显清流本色。

欧阳修在《归田录》中曾记一事,颇耐人寻味。昔年王元之在翰林院起草夏州李继迁的制书,李继迁送来的润笔之物数倍于常,然王元之以“启头书”相送,拒而不纳。他惜的,是朝廷官员的体面。可到了欧阳修所处的年代,舍人院起草诏书,若送润笔之物稍有延迟,起草者竟会派门童上门催索,而该送之人也常常不送。久而久之,索要与接受者都习以为常,不以为怪了。
这等行径,在欧阳修看来,实在有失清流本色。文人以笔墨立身,怎可沦为“铜臭满身”的俗物?
欧阳修并非反对送润笔,他反对的是“索而不当”的粗鄙。在他看来,润笔之礼,当有二要:一曰主动,二曰高雅。他亲身的经历,便为这“高雅”二字作了注脚。
蔡襄为欧阳修所书《集古录目序》刻石,字字精劲,为世所珍。欧阳修回赠的润笔之物,却非金银俗物,而是四件雅品:鼠须栗尾笔、铜绿笔格、大小龙茶、惠山泉。
这四物,件件有来历,样样见风骨。鼠须笔,相传王羲之《兰亭序》便用此笔写成。有人说是鼠须,有人道是松鼠须,更有人言是黄鼠狼胡须。结合“栗尾”二字,松鼠须之说更为可信——松鼠食栗,须毛韧而有锋,合羲之之笔,墨香千年,岂是俗物可比?笔格乃放毛笔之架,寻常之物,然铜绿千年,如文人风骨,愈久愈坚,置于案头,便添几分古意。
再言大小龙茶。茶之品,莫贵于龙凤,谓之团茶,凡八饼重一斤。庆历中,蔡襄为福建路转运使,始创小片龙茶以进,其品绝精,谓之“小团”,凡二十饼重一斤,价直金二两。当时金或有可得,而此茶却难求,每逢南郊致斋,中书、枢密院各赐一饼,四人分之,宫人常缕金花于其上,其贵重如此。苏轼曾叹“从来佳茗似佳人”,这小龙团,便是蔡襄以匠心酿就的“佳人”,非懂茶者,不知其妙。
惠山泉更非寻常泉水。茶圣陆羽品天下水,惠山泉被定为第二泉,誉为人间灵液。至宋徽宗时,已成贡品。取此泉烹小龙团,茶香泉韵,相得益彰,如道家修行时“心随境转,境由心造”,以清泉煮清茶,便是以雅心养雅笔。
道家吕洞宾曾言:“酒醒只在花前坐,酒醉还来花下眠。”文人以笔为生,润笔之礼,当如这清泉香茶,不烈不燥,温润绵长,方显风骨。欧阳修送此四物,蔡襄“大笑,以为太清而不俗”,此笑中,是同道之人的相契,更是对铜臭俗礼的鄙夷。
欧阳修送完润笔后不久,有人赠他一箱清泉香饼。蔡襄闻之,叹曰:“香饼来迟,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。”原来,这香饼非食,乃饼状石炭,一饼之火,可终日不灭,是焚香之物。
此番叹语,倒显出几分天真可爱。蔡襄垂涎此物,欧阳修却未曾相赠,倒不是吝啬,而是这香饼虽雅,却与笔墨茶韵的清气略有不同。文人润笔,贵在“得其所”,如张三丰创太极,讲究“阴阳相济,刚柔并重”,礼物亦当如此,方显心意之真。
润笔之礼,本是文人笔墨相交的雅事。主动相赠,不待索要,是为“礼”;以雅物寄情,不涉金银,是为“雅”。欧阳修与蔡襄的故事,恰如清风拂面,不沾俗尘,让千百年后的我们,仍能窥见文人的风骨与情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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