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太极登基为汗后仍向代善下跪,实因其“于国为君,于家为弟”,元旦行家人礼以承父训、维系宗法。

天聪八年正月初一,沈阳城中寒气未散,新岁方启。大清尚未立国,后金汗廷尚存草昧之风。是日,皇太极亲赴大贝勒代善府第,行三跪九叩之礼。此举非一时谦逊,乃沿袭其父努尔哈赤所定之家规。史载:“汗以元旦礼,诣董鄂格格家拜之,诣大贝勒第,行三跪九叩头之礼。”代善之子硕托见状,感而祝曰:“汗行九叩头之礼,惟愿汗富贵多男,一统天下,永享太平。”皇太极闻之欣然,复拜一次,情真意切,非徒具形式。
此礼之源,可溯至天命十年。彼时努尔哈赤虽已称汗,仍亲向“二兄”、“四媪”行家人礼,复召诸贝勒训曰:“我等世代子孙,亦当孝父母、悌于兄长于礼仪之地,勿悖孝悌之道。”此语如钟磬清音,回荡于白山黑水之间,亦深植于女真旧俗之中。彼时社会未全入封建之轨,家国未分,长幼有序,纵为天子,亦不敢废兄弟之伦。
皇太极虽居汗位,然初年之势,不过“有汗之虚名,实无异于正黄旗一贝勒也”。朝会之时,与代善、阿敏、莽古尔泰并坐南面,号为“四大贝勒共治”。其所控者,仅两黄旗而已。代善为努尔哈赤次子,战功赫赫;莽古尔泰手握正蓝旗,性刚烈而权重;董鄂格格、嫩哲格格、莽古济格格皆为先汗之女,年长于皇太极,于家为姐,于国亦有威望。故每逢元日,皇太极必依次拜谒诸兄姐,执礼甚恭。
然此礼非长久之计。君权若不独尊,则政令难出宫门。皇太极深知,若欲一统天下,必先收权于己。于是巧施谋略,或借罪削藩,或联姻结盟,渐次剪除三大贝勒之势。至天聪九年之后,代善俯首,莽古尔泰早逝,阿敏被囚,汗权始归于一。自此,元旦再无三跪九叩之仪,君臣之分,终定于庙堂之上。
观此事,可知治国如修身。道家有言:“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。”吕洞宾尝云:“高位者若不能下,终为众叛之孤主。”皇太极初以卑礼事兄,非怯懦,实乃蓄势待时。正如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柔弱胜刚强。”其忍一时之屈,成万世之业,岂非深谙此理?
昔人有诗云: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,然在草创之际,礼反自家中出。皇太极之跪,跪的是兄长,守的是祖训,谋的却是天下。待羽翼丰满,龙腾九天,昔日之跪,便成帝王心术之注脚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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