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历史上的诸葛亮,是《三国志》所载“识治之良才,管、萧之亚匹”的实干家;而《三国演义》中的诸葛亮,则是罗贯中以史为骨、以文为肉、以民心为火炉熔铸出的千古智圣化身——二者如同青铜器与青铜纹样:一个沉实厚重,一个瑰丽飞扬,皆真,但所重不同。

一、演义三桩“名场面”,史实全然另有一番模样
先说“草船借箭”——这故事压根儿没发生在诸葛亮身上。据《三国志·吴主传》裴松之注引《魏略》,建安十八年(公元213年)冬,孙权乘大船入曹军水寨刺探,曹操下令弓弩齐发,船身一侧中箭过重将倾,孙权令调转船身受箭,“箭均船平”,乃徐徐而退。此事后被《江表传》采录,确系孙权所为。曹操叹“生子当如孙仲谋”,正出自此次交锋之后(见《三国志·吴主传》)。诸葛亮此时尚在荆州辅佐刘备,未涉江东水战,与“借箭”毫无干系。
再看“骂死王朗”——纯属小说虚构。王朗卒于魏太和二年(公元228年)冬,而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始于该年春,两军主力决战于祁山、街亭一线,王朗时任魏国司徒,坐镇洛阳,并未随军出征;《三国志·王朗传》明载:“亮自祁山出,朗病卒。”他既未至前线,更无“阵前舌战”可能。所谓“皓首匹夫,苍髯老贼”云云,不过是文学张力对历史沉默的浪漫填补。
至于“上方谷火烧司马懿”——史书全无记载。《三国志·诸葛亮传》及《晋书·宣帝纪》均未见此事。诸葛亮第五次北伐(公元234年)确屯兵五丈原,与司马懿对峙百余日,但关键战役实为“卤城之战”:《三国志·后主传》载“丞相亮率诸军北驻汉中,以图中原……夏四月,亮出斜谷,围祁山……五月,亮使魏延、高翔、吴班破魏将费曜、戴陵于卤城”,斩获万计;司马懿“敛军依险,兵不得交”,终致“魏军大败,死者三千余”,其本人仅得“单骑走免”(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七十二,系据《汉晋春秋》补入,可信度较高)。所谓“天降大雨、功败垂成”,乃小说家为强化悲情张力所设的戏剧性转折。
二、史笔如铁:他不是“神人”,却是罕见的“全才型宰相”
陈寿在《三国志》中评曰:“诸葛亮之为相国也,抚百姓,示仪轨,约官职,从权制,开诚心,布公道……可谓识治之良才,管、萧之亚匹矣。”——这不是空泛褒扬。他治蜀十年,平南中、修水利、兴盐铁、定科律、劝农桑,使“田畴辟,仓廪实,器械利,蓄积饶”(《三国志·吕凯传》);军事上则创“八阵图”、制“元戎弩”、练“无当飞军”,北伐虽未竟全功,却始终掌握战略主动,“六出祁山”中四次主动出击,三胜一平,打得魏国“畏蜀如虎”。唐肃宗时,诸葛亮即入武庙十哲,与张良、韩信并列——文可安邦,武能制胜,方为“王佐之才”的本义。
难怪杜甫在《蜀相》中深情吟道:“三顾频烦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——诗中没有神迹,只有知遇之恩、托孤之重、鞠躬之诚、未竟之憾。那才是历史深处最滚烫的诸葛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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