沛县泗水亭长刘邦,出身微末,平日呼朋引伴、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,身边聚拢的不过是一群“市井小吏、屠狗贩缯、吹鼓丧乐、驾车赶马”的寻常人:萧何是县衙主吏掾(管人事的文书),曹参为狱掾(管囚徒的属吏),樊哙屠狗为业,周勃为人办丧事击筑,夏侯婴是驾马车的厩司御。在秦法森严的郡县体制下,这些人连“吏”都算不上“秩高者”,更遑论贵族——正如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所载:“高祖为亭长时,常告归之田。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,有一老父过请饮,吕后因餔之。老父相吕后曰:‘夫人天下贵人。’……高祖适从旁舍来,老父相之曰:‘君相贵不可言。’”——可正是这群被世人目为“酒肉之交”的沛县故人,后来竟撑起了四百年汉家基业。

细察其人,并无一人真是“混混”。萧何“文无害”(办事干练无纰漏),秦时已为沛县功曹,通律令、精簿籍;曹参“攻城野战之功”,《史记》明载其“身被七十创”,绝非泛泛武夫;周勃“织薄曲为生,常为人吹箫给丧事”,看似卑微,却“材官引强”,臂力过人,后为太尉、丞相,平诸吕、立文帝,实为定鼎之柱;樊哙“持盾闯鸿门”,怒斥项羽,胆气震古烁今;夏侯婴“每送高祖初起,辄以车徙其家”,危难中三救刘盈、鲁元公主于兵刃之间,更在韩信将斩之际挺身而出——“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”固为千古名句,然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白纸黑字:“信度何等已数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何闻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”而此前“信坐法当斩,其辈十三人皆已斩,次至信,信乃仰视,适见滕公(夏侯婴),曰:‘上不欲就天下乎?何为斩壮士!’滕公奇其言,壮其貌,释而不斩。”——救韩信者,实为夏侯婴;荐韩信者,始为萧何;用韩信者,终为刘邦。环环相扣,岂是侥幸?
所谓“酒肉朋友”,不过是史家笔下的轻描淡写。刘邦与他们在泗水亭中“夜饮纵谈,抵掌而笑”,谈的岂止是酒肉?是天下大势,是秦政苛暴,是英雄所见。萧何早断言:“刘季固多大言,少成事;然观其状貌,当非常人。”——此非谄媚,乃识人之明。而刘邦更非凡俗之主:他自承“夫运筹策帷帐之中,决胜于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;镇国家,抚百姓,给馈饷,不绝粮道,吾不如萧何;连百万之军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”,知人之深,信人之笃,用人之专,古今罕匹。故萧何守关中,如磐石不动;曹参陷阵如锥,所向披靡;周勃沉毅持重,终成“安刘氏者必勃也”之托;夏侯婴忠谨如一,存嗣续命;樊哙刚烈忠直,内外皆倚——正应了杜甫《咏怀古迹》所叹:“诸葛大名垂宇宙,宗臣遗像肃清高。三分割据纡筹策,万古云霄一羽毛。”——伟业非一人之功,实乃一群深知彼此、各尽其能、生死相托的“故人”共铸。
所以,沛县何止百十吏卒?天下郡县何止万千“酒肉之交”?唯沛丰故人成大事者,非幸也,乃德、才、信、时四者俱全耳。他们本有经纬之质,只待一声号角;刘邦非天命独厚,实因胸襟足以容才,胆魄敢于付托,眼光足以识珠——真正的机遇从不敲门,它只悄然落在那些早已磨亮刀锋、静候风起的人掌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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