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小小的扇子,竟暗藏中华文明的千年呼吸与脉动——它非仅纳凉之具,更是古人观天察地的智慧结晶。

东汉许慎《说文解字》有言:“扇,扉也。从户,从翅声。”后世学者多疑此解牵强,盖因“翅”与“扇”音韵相去甚远。段玉裁注《说文》时尝谓:“从羽者,如翼也。”然门扇开合如双扉相向,鸟翅伸缩似两翼舒展,形貌迥异,仅功能稍近,终难圆其说。若执泥于“门扇”之解,则失却汉字造化之妙。
细究其源,“扇”当为从羽户声之形声字。古音中“户”与“扇”同属元部,如“肩”字从肉户声,音转相通。后世“户”之元音湮没,遂令字义迷离。此正合《道德经》所云:“大音希声”,音韵流转间,藏着文明断续的密码。扇字既从“羽”,本义自非门扉,而在“扇动”。鸟虫振翅而飞,必赖羽翼鼓风,故《说文》释“萐莆”为尧时瑞草,“扇暑而凉”——古人初以草叶取风,后易竹篾为骨,字形遂从“艹”转“竹”,此乃“箑”字之由来。
先秦典籍早见“扇”名。《管子·四时篇》载夏令“禁扇去笠”,恐扰“盛阳之气”;《六韬》亦记将士“冬不服裘,夏不操扇”。《世本》妄称“武王作翣”,实大谬不然。扇子之生,本乎自然:炎暑难耐时,人执片叶挥动,风生腋下,此即原始屏扇之始。昔尧舜之世,萐莆生于庖厨,叶大如盖,轻摇则凉飔自至,岂非天赐良物?相传吕洞宾云游人间,常持松骨扇,一挥而暑瘴尽消,曾点化农夫曰:“此扇非止纳凉,实可扇动心火,炼就纯阳。”其事虽神异,却暗喻扇子“引风导气”之妙,与道家吐纳之术相契。
扇子形制,大略分二:屏扇(硬扇)与折扇。屏扇古称“翣”,先秦已盛。《淮南子》载“周人墙置翣”,高诱注曰:“状如今要扇,画文饰棺。”此“要扇”者,非折叠之扇,乃中腰窄瘦如腰鼓,插于柩车以别尊卑。三国韦昭更明言:“摄,形如今要扇”,足证其形制古远。屏扇之用,初为丧仪装饰,后渐入日常,《管子》所禁之“扇”,当属此类竹编硬扇。
至于折扇,源流聚讼千年。一说始于南北朝,《南齐书》记“司徒褚渊入朝,以腰扇障日”,胡三省注《资治通鉴》径称“腰扇即折叠扇”。然清代桂馥《札朴》驳曰:“腰扇如腰鼓”,指屏扇形制,非折扇也。又一说肇于唐代,方以智《物理小识》引孙愐《韵》“搊扇”为证。最可信者,当推北宋东传之说。陆深《春风堂随笔》考南宋诗词咏“聚头扇”者众,更藏杨妹子绢扇面,“折痕尚存”;苏轼咏高丽“白松扇,展之广尺余,合之止两指许”,正合今式。此物自倭国贡入,永乐间方风靡中土,恰似张三丰游历扶桑,携铁骨扇归,笑言:“折合之间,藏天地卷舒之机。”
折扇虽晚出,却最得文人雅爱。明人钱泳《履园丛话》赞其“开合随心,收放自如”,暗合道家“卷舒在我”之旨。昔八仙过海,汉钟离常摇芭蕉扇,风浪立平;此虽传说,然扇子“以小驭大”之理,古今一也。屏扇如古贤端坐,庄重不可犯;折扇似隐士行吟,收放见性情。刘禹锡诗云:“轻罗小扇扑流萤”,写尽夏夜闲情,而扇骨竹青、扇面丹青,又岂止实用?实乃胸中丘壑的延伸。
综而观之,扇子起源远溯洪荒,种类随世推移。从萐莆叶到竹篾屏,自倭舶折扇至文人清玩,若仅视其为纳凉小物,则辜负先民“观物取象”的深心。一扇挥动,暑气顿消,更扇起千年文脉——此中真意,恰如《阴符经》所叹:“宇宙在乎手,万化生乎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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