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代的宴饮,其豪华程度远超想象,是那个时代物质文明与精神风貌的极致体现,也是王朝兴衰的缩影。

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曾言,“华夏民族之文化,历数千载之演进,造极于赵宋之世”。这文化的顶峰,自然也体现在了杯盘交错之间。宴饮,早已超越了果腹之需,成了一种政治仪式、一种身份象征,甚至是一种艺术。然而,这极致的繁华背后,却也藏着王朝由盛转衰的密码。
宋代的宴饮风尚,若用一个字形容,便是“奢”。而宫廷之内,更是“奢”到了极致。有趣的是,这股风气并非一蹴而就。宋仁宗时期,宫中尚存几分节俭之风。据《邵氏闻见后录》所载,一次宫宴,内侍献上新蟹二十八枚。仁宗问及价格,得知每枚值一千钱后,便面露不悦,“一下箸为钱二十八千,吾不忍也”,并以此告诫下人不可侈靡。这等清醒,颇有守成之君的气度。
然而,这份清醒到了北宋末年,便被艺术的狂热彻底吞噬了。宋徽宗这位艺术家皇帝,将他的审美情趣发挥到了宴饮之上。“尝膳百品”犹嫌不足,在食具与食材上更是极尽巧思。一次在太清观设宴,他亲自指点,仿佛在布置一幅绝世的画作:“于此设次,于此陈器皿,于此置尊罍……”内府的酒尊、宝器、琉璃、玛瑙、水精、翡翠、玉器尽数出动,四方美味如南海琼枝、东陵玉蕊与海错陈列,那场面,与其说是宴饮,不如说是一场流动的珍宝展。
到了南宋,这股奢靡之风更是变本加厉。一份偶然发现的《玉食批》,是司膳内人所书太子每日的赐食菜单,其内容令人瞠目结舌。酒醋白腰子、三鲜笋炒鹌子、蝤蛑签、麂膊……山珍海味,不一而足。更惊人的是其背后的浪费:
“羊头签,止取两翼;土步鱼,止取两腮;以蝤蛑为签,为馄饨,为枨瓮,止取两螯,余悉弃之地。”
这等暴殄天物,早已不是简单的口腹之欲,而是一种病态的炫耀。道家修行,最讲“惜福”二字,一饮一啄,皆是天恩,不可轻慢。昔时吕洞宾云游,见一富户将吃剩的白饭倒入沟渠,便叹其福报将尽,不久果应其言。这南宋宫廷的盛宴,将天地精华的十之八九弃之如敝屣,与道家“啬”字诀的智慧背道而驰,岂非自掘根基?
陈世崇在文末的感叹,可谓一语成谶:“呜呼!受天下之奉,必先天下之忧。不然,素餐有愧,不特是贵家之暴殄。”
当一个王朝的继承者习惯了这般饮食,又怎能指望他体恤民间疾苦,卑宫菲食呢?宫墙之内已是如此,宫墙之外的权臣贵胄,其宴饮的排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绍兴二十二年,宋高宗驾临清河郡王张俊的府邸,那一场宴席,被后人称为“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桌筵席”,其豪华程度,简直超乎凡人想象。
这宴席的流程,堪称一部繁复的戏剧。光是开胃的果品蜜饯,就分了绣花高饤、乐仙干果子、缕金香药、雕花蜜煎、砌香咸酸等数轮,每一轮都是十几二十样,雕龙画凤,巧夺天工,与其说是食物,不如说是赏玩的艺术品。随后的下酒菜十五盏,更是轮番上阵,从海鲜到野味,从蒸煮到煎炸,令人目不暇接。这哪里是吃饭,分明是一场权力的展演,一场财富的炫耀。
在偏安一隅的南宋,这种醉生梦死的繁华,更像是一种麻醉剂,让朝野上下暂时忘却了北国失地的伤痛与屈辱。正如林升诗中所言:“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?暖风熏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。”
当整个精英阶层都沉溺于这般声色犬马之中,国家的未来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一场宴席,足以照见一个时代的灵魂。它既有“造极于赵宋之世”的文化自信,也暗藏着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的苟安与沉沦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当盛宴的杯盘声盖过了民间的疾苦声,那离曲终人散,也就不远了。本文地址:http://www.dadaojiayuan.com/lishitanjiu/8434.html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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