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末年至三国鼎立,天下户口十不存四,人口由六千万锐减至不足两千五百万,几近腰斩。

东汉桓灵之际,外戚宦官交相擅权,朝纲日弛,民不堪命。及至黄巾蜂起,州郡瓦解,百姓流离失所,田畴荒芜,仓廪空虚。史载桓帝永寿三年(公元157年),天下户千六百余万,口五千六百四十余万;而至魏文帝黄初元年(公元220年),三国合计仅得户一百四十余万,口九百余万——若计入隐匿流民,或可勉强达两千余万,然亦不过昔日之三分之一耳。
兵戈不止,屠戮随之。董卓入洛,纵火焚宫,驱民西迁,道殣相望;曹操攻徐州,以父仇为名,屠城数县,《后汉书》称“泗水为之不流”。此类惨状,非独一隅。诸侯争地,动辄屠城灭族,百姓如草芥,性命悬于刀锋。所谓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,曹孟德此句,非诗家夸张,实乃目击之痛。
饥馑继之。兵燹之后,农事废弛,蝗旱频仍。米斗值钱数千,人相食啖,易子而炊。昔张道陵创五斗米道于巴蜀,以符水治病、聚粮济民,正因乱世中百姓求生无门,方寄望于方外之术。吕洞宾尝言:“世人贪争,不知止足,故天地以灾眚警之。”此语虽出唐宋,其理却通于汉末——人心失和,天道反噬,遂致生灵涂炭。
更兼瘟疫横行。建安年间大疫连岁,《曹植·说疫气》云:“家家有僵尸之痛,室室有号泣之哀。”医者束手,道者设醮,然死者枕藉。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》序中悲叹:“余宗族素多,向余二百,建安纪年以来,犹未十稔,其死亡者,三分有二。”疫疠之酷,竟使名医之家亦难自保。
及至魏、蜀、吴鼎立,户口悬殊已定。魏据中原,得户六十六万,口四百四十余万;蜀有户二十八万,口九十四万;吴户五十二万,口二百三十万。合三国之众,尚不及东汉一州之盛。故诸葛亮《出师表》言“益州疲弊”,非虚辞也。
然蜀恃剑阁之险,吴凭长江之固,皆赖山川为屏障。若无此天然之守,早为魏吞。曹操虽雄,官渡之战实以四万破十万,非演义所夸七万敌七十万之妄语。兵贵精不贵多,粮秣转运之艰,古来皆然。张三丰曾喻修行如治国:“内养真气,外御邪扰,根基不固,虽有千军亦溃。”三国之势,亦复如是——魏虽强,内忧外患未息;蜀吴虽弱,守险蓄力,得以苟延。
昔赤壁烽烟散尽,苏子瞻泛舟江上,叹曰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汉末苍生,何尝非蜉蝣?然正因乱世之极,方显仁人志士之节。诸葛武侯鞠躬尽瘁,陆逊火烧连营,乃至民间隐逸如左慈、于吉之流,或以道术济人,或以清修避世,皆在血火中留一脉人性之光。
故观汉末人口之骤减,非天灾独致,实人祸为主。战乱、饥荒、瘟疫三者交织,如三刃绞杀,使神州元气大伤。后世读史至此,当知“宁为太平犬,莫作乱离人”之语,字字皆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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