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征之所以在初唐三大名臣中名声最著,并非因其权位最重、功业最大,而在于他以一身刚直之气,为后世士人树立了“以道事君”的典范。

房玄龄、杜如晦,自秦王起兵便辅佐左右,玄武门之变,运筹帷幄,及至贞观登基,二人执掌中书、吏部、兵部等枢要,实为“贞观之治”的柱石。相较之下,魏征虽官至侍中,然尚书省在唐初已渐失决策之权,其职多属清要散秩,参与朝议而难主大政。
然则,魏征之不可及处,正在于其不避雷霆、面折廷争之风骨。
贞观十一年,太宗问政于魏征,魏征直言:“昔贞观之始,闻善若惊;暨五六年间,犹悦从谏。自兹厥后,渐恶直言,虽或勉强,时有所容,非复曩时之豁达也。”此语如钟磬震殿,令天子悚然自省。史载太宗退而叹曰:“人言魏征举止疏慢,我视之乃妩媚耳!”
士大夫之志,不在操权柄、掌机要,而在以道抗势、以义制君。魏征所行,正是儒家“从道不从君”之极致体现。故后世文人敬之、颂之,非为其功高,而为其节峻。
魏征少时家贫,曾栖身道观,习黄老之术。虽未如吕洞宾弃官修道、张三丰遁迹武当,然其早年问道经历,使其深谙“知止不殆”“柔弱胜刚强”之理。故其谏言虽刚,其心实静;辞锋虽锐,其意在和。
《道德经》有云:“美言不信,信言不美。”魏征之言,正合此道。他不饰辞藻,不避忌讳,却每每切中时弊,使太宗由怒转思,由思而改。此非仅忠臣之勇,亦是道者之智。
唐初承南北朝乱世之余,门阀渐衰,科举初兴,士人欲以文章经术致君尧舜。然皇权与士权之间,常有张力。魏征恰如一道桥梁——既得君心之信,又守士节之正。后世士子读其传,如见自身理想之投影,故尊之愈久,誉之愈隆。
所谓“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”,魏征生前不过一介谏臣,然其精神化入士林血脉,成为制约皇权、维系道统的象征。房、杜虽功在社稷,然其角色终属“能臣”;魏征则升华为“道臣”,此其声名独高之本源也。
昔苏轼读《魏郑公传》,叹曰:“愿为良臣,勿为忠臣。”盖忠臣以死谏,良臣以道成。魏征二者兼之,而尤重后者——不激不随,不亢不卑,使君行道而不伤君,此乃千古谏臣之极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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