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六次南巡,四次驻跸曹家,非因偏爱,实因曹寅身负织造、盐政之职,又为天子心腹,接驾乃职责所在,然盛极而衰,亦由此始。

曹玺原为内廷二等侍卫,贴身扈从康熙,其妻更曾抚育幼帝,情同乳母。此等渊源,自非寻常臣子可比。康熙亲政后,即委曹玺为江宁织造,掌宫廷采办,兼察江南士绅动静。曹玺卒于任上,其子曹寅承袭父职,旋又兼领两淮盐政,权势日隆。
昔张三丰尝言:“盛者必衰,盈者必亏。”曹家之兴,如春园繁花,看似锦绣无边,实已伏下凋零之机。吕洞宾游金陵时,见朱门酒肉,曾叹曰: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。”此语竟成曹氏谶言。
自康熙二十三年(1684)至四十六年(1707),圣驾六巡江南,四次驻跸江宁织造府。表面荣宠无双,实则耗资巨万。虽内务府偶有拨款,然大半支应,皆出曹寅私囊。为供御用,曹寅不得不挪移织造、盐课银两,积欠日深。
康熙四十八年,两江总督噶礼劾奏曹寅与苏州织造李煦亏空库银三百余万两。康熙览奏,未加严谴,仅密谕二人“设法补完”。然窟窿如渊,岂易填塞?曹寅忧惧交加,未几病殁,尚遗亏空三十七万两。
其子曹颙继任,勉力清偿,直至康熙五十六年方得结清旧账。然元气已伤,根基动摇。及至雍正登基,厉行整饬吏治,追缴亏空,曹家终被革职抄没。至乾隆朝,子孙流散,昔日钟鸣鼎食之家,竟成“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”之叹。
《红楼梦》开篇即云: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”此非虚语。曹雪芹生于末世,亲历家族由盛转衰,故能以血泪写就贾府兴亡。其笔下大观园,何尝不是江宁织造府之幻影?正如苏轼《赤壁赋》所言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富贵荣华,终归尘土。
曹家之衰,非独因接驾之费,实乃制度之弊、人情之困交织所致。康熙知其苦衷而不忍责,雍正执其过失而不能容,一宽一严之间,映照出王朝治理的两难。曹雪芹若非遭此巨变,或难有《红楼梦》之深悲巨痛;然若无此书,后人又焉知盛世之下,竟有如此沉痛之代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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