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一生所求,无非是五个梦:为国杀敌、立功朝堂、自成诗家、羽化登仙,以及一个永远清醒着的、痛苦的梦。

话说这陆放翁,生在北宋宣和七年(1125年),那正是山河破碎、国运飘摇的年头。他出身名门,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,可偏偏生在了乱世,一腔热血,注定要洒向那收不回来的北方故土。现实里,他壮志难酬,报国无门,于是,他把一生的失意与不甘,都托付给了梦。在他的《陆游全集》里,记梦的诗竟有近百首,这在中国文学史上,也算是独一份的痴人了。
陆游做的最多的梦,便是那“抗金英雄梦”。他梦见自己跨上战马,驰骋沙场,与金人决一死战。这念头有多强烈?你瞧他八十一岁那年写的诗:“忽梦行军太行路,不惟无想亦无因。”
什么叫“不惟无想亦无因”?这就是放翁自己的剖析,这梦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潜意识,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,白天不想,夜里自来。
他渴望以名将的身份流芳百世,可现实呢?庙堂之上,多是些偏安一隅、胆小怕事的主儿,他的满腹经纶,只能付与一枕黄粱。马背上杀敌的英雄,终究变成了驴背上苦吟的诗人。
英雄梦做不成,他便做起“政治功名梦”。孝宗乾道七年(公元1171年),陆游四十七岁,在夔州任上,他梦见自己“纵横草疏论迁都”,慷慨激昂地向皇帝上书,主张将都城迁回金陵,以图北伐。这迁都之议,是他一生的政治抱负,可在朝堂之上,谁敢听?谁愿听?
他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,却只能是敢怒不敢言。
于是,只能在梦里“梦泛扁舟禹庙前”,去拜谒那位治水的大禹,寄托自己渴望有所作为却生不逢时的悲哀。这梦,何其清醒,又何其无奈!当庙堂与沙场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,陆游便将目光投向了内心,做起了“诗歌理想梦”。他早年学江西诗派,后来却觉得“琢雕自是文章病,奇险尤伤气骨多”,想要自成一派。这创新之路何其艰难,于是梦里便来了一位高人:
“夜梦有客短褐袍,示我文章杂诗骚。措辞磊落格力高,浩如怒风驾秋涛。”
这梦中客,何尝不是他自己渴望突破、另辟蹊径的内心写照?人老了,病痛多了,求仙问道、渴望长生,也成了他梦中的一个主题,这便是“长生求仙梦”。他梦见自己去青羊宫看修竹,道人告诉他丹即将炼成;梦见白发苍苍的道人,以白石为粮活了四百年。
说到底,无论是求诗道还是求仙道,都是现实无路可走时,为自己寻的一条精神出路罢了。
成仙游仙的诗,是他对抗病痛、慰藉心灵的良药,一种苦涩的自我麻醉。然而,最让人唏嘘的,是陆游的最后一个梦——“清醒的白日梦”。在他的诗里,鸡叫成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。“忽然梦断已鸡唱”,“惜未终卷鸡已号”。
这鸡叫,就是现实冷酷的闹钟,一声声把他从美梦中拽回这无奈的人间。
他甚至常常在梦里就知道自己在做梦:“梦中了了知是梦,却恐燕语来惊眠。”他渴望在梦里释放欲望,可理智却像个监工,时刻提醒他:假的,都是假的。这便是陆游最深的痛苦:他既是做梦的人,又是那个站在一旁,冷冷告诉自己‘这是假的’的旁观者。一个清醒的白日梦,做了一辈子,这本身就是一首比《示儿》更悲怆的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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