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皇手中权力之大小,并非由名分决定,而全系于退位之际与新君及朝臣所达成之默契;若无实权之约,则徒有尊号,形同虚设。

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被追尊为太上皇者,乃秦始皇之父秦庄襄王。然彼时尚未称帝,亦未生前受此号,实为嬴政登基后追赠,故仅为身后之荣,毫无实权可言。真正首位在世时获“太上皇”尊号者,乃汉高祖刘邦之父刘太公。彼时天下初定,高祖虽贵为天子,然其父尚在,礼不可废,遂尊为太上皇。然史载刘太公“不预政事”,终日与乡邻斗鸡蹴鞠,俨然一闲散老翁,权柄尽归其子。
道家有云: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。”吕洞宾尝言:“世人争权夺利,不知退步即进步。”太上皇之设,本合此理——既已传位于嗣,便当如张三丰所倡“无为而治”,退居深宫,颐养天年。然人心难测,世事多变,退而不休者,亦屡见不鲜。
若太上皇退位之时,与新君密约保留军国大权,则朝廷易成“二日并照”之势。宋高宗赵构禅位于孝宗,自称“太上皇帝”,仍居德寿宫,凡军国重事、宰相除授,皆须奏禀其意。孝宗虽为天子,却常言:“朕事太上如事天。”直至高宗崩逝,孝宗方得全权。此非孤例,清高宗乾隆内禅于嘉庆,自号“太上皇帝”,诏书仍用“朕”,玉玺仍钤“太上皇帝之宝”,和珅等重臣皆听命于彼。直至乾隆驾崩,嘉庆始能亲政,旋即诛和珅以收权。
然二元共治,终非长久之计。父子之间,名为亲情,实涉权柄,稍有不慎,便生嫌隙。唐玄宗避安史之乱入蜀,肃宗即位灵武,尊玄宗为太上皇。初时父子相得,后因宦官李辅国挑拨,竟致玄宗被迁居西内,形同软禁,晚景凄凉。此正应了《道德经》所言: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”
太上皇之权,不在名分高低,而在势之所系。若新君年幼、威望未立,或朝局动荡、需倚重旧主,则太上皇可借“训政”之名行掌权之实;若新君英断、群臣归心,则太上皇纵有尊号,亦不过“泥塑木雕”耳。故曰:权非天授,势乃人成。
昔人有诗云: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帝王之家,亦难逃盛衰之理。太上皇之尊,看似凌驾九五,实则如履薄冰。能全身而退者,如宋孝宗奉高宗以终;不得善终者,如明英宗复辟后幽禁景泰帝(虽未正式称太上皇,然情形相似)。是以,退位非终点,而是另一场权力博弈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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